911恐怖袭击是自1941年12月日本袭击珍珠港60多年来,美国本土首次直接遭受外敌大规模攻击;是美国建国300年来,政治经济中心首次直接遭到外敌大规模攻击。它给美国人造成的集体不安全感是史无前例的,它导致美国安全战略立即发生了根本性改变,其调整速度和程度都是罕见的,其结果将对当前和未来一个时期的世界形势产生难以估量的影响。
911事件对美国安全战略的最大影响是迫使美国政府迅速明确地认定,国际恐怖主义是美国国家安全的首要和最严重的威胁。
冷战结束多年来,美国国家安全战略的最大盲区,就是难以确定主要威胁来自何方。战略的首要问题简单地说,就是确定轻重缓急,美国安全战略的主要缺陷恰恰是无法确定轻重缓急。
自1993年以来,美国政府历年公布的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均开列大量安全威胁,国际恐怖主义一直榜上有名,却从未被视为首要威胁。美国政府一直将地区性大国挑战和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扩散等,定义为首要和最大的威胁。特别是布什政府执政后,漠视全球安全环境的变化,热中于冷战式对抗,将安全战略的重点放在建立导弹防御系统和加强西太平洋军事部署。根据美国国务院2000年度的恐怖活动报告,去年在全球范围内就发生了200起以美国为目标的恐怖活动。是否重视打击、防范恐怖活动,已经成为美国内党派争论的重大问题。但布什政府仍然我行我素,对恐怖袭击疏于防范,这是导致这次悲剧的重要原因之一。
911事件促使美国内部迅速达成高度共识,即第一,美国必须迅速调整战略次序,明确当前和今后相当长一段时间里,美国国家安全面临的首要威胁是国际恐怖活动,其他存在的或潜在的威胁等,均属次要地位。
第二,打击和防范国际恐怖活动对美国是生死攸关的头等安全任务。布什政府宣称,911恐怖袭击是国际恐怖组织向美国发动的战争,它直接威胁到美国本土安全,威胁到大多数美国人的生命,威胁到美国人的生活方式,其严重程度是史无前例的。
第三,国际恐怖主义威胁美国安全的手段无所不用其极,包括生化武器攻击、网络攻击等,已经冲破了道德的极限。美国必须改善和增加防御手段,以应付国际恐怖组织发动的特殊形式的战争。
在上述共识的推动下,美国政府相当迅速和明确地宣布,国际恐怖组织是美国的首要敌人,那些庇护和支持恐怖组织的国家或组织,也被视为美国的敌人。今后一个时期里,美国将以对国际恐怖主义的态度来确定敌友。
美国此次战略观念的转变之坚决和猛烈都是相当罕见的,对其必然带来的重大和持久的影响必须给予足够的重视。
美国为了打败国际恐怖主义,已经制订出比较清晰的新安全战略,即:在未来一个时期,运用军事、经济、政治、外交等一切手段,在全球范围内打赢反恐怖战争,彻底清除国际恐怖主义。
美国的国家安全战略是美国大战略的核心,几乎等同于美国的全球战略,它的急剧变化必将带动美国的国防政策、对外政策、甚至国内一些重大政策的调整。当前美国内关于安全战略的争论基本平息,战略目标的明确和集中,极大地简化了国防政策和对外政策涉及的基本问题,例如划分“敌、我、友”的基本界限是什么?在地缘政治考虑和应付跨国性安全威胁中,应如何确定轻重缓急?等等。这相当有利于美国政府进行战略运筹,开发、动员和合理运用军事、政治、经济、外交、思想文化和精神等全部战略资源。与国际恐怖组织相比,美国有明显的实力和道义优势。
不过这次转变虽然巨大,却还存在着某种不稳定性。其主要原因美国政府是在不情愿的状态下被拖入这场战争的,他们更擅长并热中于冷战式的对抗,没有应付冷战后跨国安全威胁的准备。
按照布什的说法,"9.11"是对美国自由民主的生活方式的挑战,并利用了美国自由民主的生活方式。在美国历史上,曾有两次在进行战略大调整时使用过这样的说法。第一次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时,认定法西斯主义是针对美国的生活方式、针对美国的价值的挑战;第二次是在冷战动员的时候。看美国的战略调整,只要看到出现这样的定义,它的战略差不多就清晰可见了。谁要是威胁到美国的生活方式,谁一定是美国的首要敌人。
关于这次美国安全战略转变的不稳定,可以用美国历史上两次战略转变,与这次转变做一对照。首先是1941年珍珠港事件爆发后,美国政府向法西斯国家宣战,这里最大的不同是政府的态度不同。太平洋战争爆发前,罗斯福政府从1937年开始就试图说服美国公众摆脱孤立主义影响、参与到世界反法西斯的战争中去。他很早就预见到法西斯主义对美国的威胁,但他一直无法说服公众卷入战争。直到1941年12月珍珠港事件爆发,美国上下才义无反顾地投入反法西斯战争。在这一过程中,是政府的认识和准备远比公众超前。
其次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以后,杜鲁门政府一直强调所谓苏联扩张的威胁。他不断争取在政府内部凝聚共识,试图通过媒体影响公共舆论,试图说服国会认识这种威胁是对美国生存的根本威胁,但是他的认识当并不为公众所接受。后来因为发生了1946年希腊、土耳其与苏联的矛盾,杜鲁门政府正是借助于这些事件,煽动美国公众接受了政府的政策,将美国的公众凝聚到了政府的政策周围。可以看出,当时政府的主流认识是超前的。
这一次则有很大的不同,美国政府是在不情愿的状态下被拖入这样一场战争的。这种政府反应滞后的效应也会逐步显露出来。国防部部长拉姆斯菲尔德和副部长沃尔福威茨的声音(他们过分地强调军事手段)还能够得到一定程度的支持,这从另一个方面说明,当前的事态并不是他们长期思考的内容,他们更多关注的还是那些由传统的地缘政治的冲突。就像在2000年总统选举时,共和党被人批评的那样,他们的脑子还停留在海湾战争以前,完全是冷战时期的那种思维方式。事件发生后,无论是对问题严重性的认识,还是解决问题的办法,至少以他们为代表的这一派人,还无法摆脱过去长时间形成的思维模式,美国政府的政策就是在这种思想的影响下形成的。这可能会影响美国安全战略的转变。布什政府班子的认识实际上并没有跟上冷战后国际形势的变化。
事件发生以后,美国政府的反应方式是冷战时期处理国家间冲突的典型反映。实际上当前进行的战争与最初的设想脱节。布什政府的班底是由处理过海湾战争的那拨人马组成的,具有非常熟练的处理危机的能力和技巧,所以我们可以看到,事态发生以后,布什政府那种应付和控制局面能力,在本土加强防卫和向海外派军的能力都是非常强的,有条不紊,进展迅速。但所出现的问题恰恰也是由这种危机管理方式带来的。布什政府作出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向海外进行军事部署,且这种部署的规模之大,让人感到决不仅仅是要对阿富汗这一个国家进行打击。人们一时无法搞清美国要对多少国家开战。
这种危机反应方式完全是冷战时期处理地缘政治问题的那种典型的反映:向所有的战略要点迅速地投送大量兵力,取得战略上的优势,形成威慑。当然,这种做法也适应了美国国内民众要求反击、要求清除恐怖主义的情绪。但是这种危机管理的反应方式带来的最大问题是,当时预想的作战方式与实际情况脱节。就像现在看到的,短短几天的空袭,阿富汗可以打击的军事目标已所剩无几,那么大规模的军事部署最后导致这样的结果。外交的政治的考虑与实际的军事目标不能平衡。所以现在美国国内也出现争论,对这场战争提出质疑:反恐怖究竟应该是一场战争,还是一次警察行动?靠大规模的高技术军事打击能不能解决问题?
正是因为这种危机管理的反应方式,既有老练成熟的一面,也有不能有效地应对恐怖活动的一面。这样的军事行动带来的负面效应是很大的,最初这样大规模的军事部署导致了许多阿拉伯国家不愿意表态,因为谁都不知道美国军事打击的规模有多大、会涉及多少国家。
当然,美国政府对其政策很快进行了调整,能够控制局面,所以没有出现时殷弘所担心的那几种局面。但现在看来,美国的战略调整仍然没能完全解决以下几个问题。
第一,美国并不能清楚地确认这场战争的战线有多长。当前的目标就是打击阿富汗,打击本·拉登,这是因为它确认本·拉登是最大的、也是最直接的威胁,而且我认为美国提出的证据也是有说服力的,如果不打便无法安抚国内民众的情绪。但是打完阿富汗以后下一步怎么办,是否还要把打击对象扩展到别的一些国家。即使“耐心冷静”、“深思熟虑”的鲍威尔,也从来没有松口说别的国家不能打。美国不承诺仅仅把打击目标限制在阿富汗及本·拉登,它最坚定的盟友布莱尔却表示绝不对他国采取军事行动。这可能表明,美国要想保持一种伸缩余地,可以让盟国出来,或者是被认为具有代表性的盟国出来,安抚其他阿拉伯国家,但美国本身不做任何承诺。所以这个战线到底有多长很难说。
第二,美国的主要战场在国内还是在海外,是到海外打击恐怖组织,还是在国内防恐怖袭击。美国现在是在两线作战,这是美国从来没有经历过的,海外大量用兵,国内受到安全威胁。欧洲空军到美国去帮助保卫领土,这是非常严重的事态。美国国防部最近制定的防务评估报告把保证国内的安全放在首位,但它的政策能不能反映这种需要,还需要时间的检验。
第三,是各项利益和目标轻重缓急的安排。我认为现在轻重缓急已基本确定,但是也有不清晰的地方,这也与安全战略转变不彻底有关。一,在新的安全报告中仍然保留了“9.11”之前的那种地缘战略意义上的军事安排,如增加亚太的军事部署,其实这并不是反恐怖之需,而仍然是以对付地区大国崛起为背景。二,布什最近讲道,北约东扩是美国的一个战略决定,在明年布达佩斯会议上将做出历史性的决策。三,布什又讲,1972年反导条约一定要废除。应该看到,这次国防预算中,实际上挤压了建立反导系统的资金,但政府还是坚持。所谓受到挤压就是为了保证国防预算中的60亿美元反恐怖支出能够到位,挤占的就是这个反导系统,这些是在军费预算增加100亿的情况下挤占的。但布什坚持建立反导体系,而且并没有考虑俄罗斯的感受,这也反映了美国单边主义的一种惯性,它已经形成了一种定性思维模式。
从上述几个方面来看,如果对阿富汗战争进行顺利,恐怖主义威胁受到遏制后,反恐怖优先的重要性有可能被挤压,目前的部署是为了应付当前的局面,而这个局面并不是这届政府长期准备的应对战略。
对于美国当前的战略可概括为:首先,恐怖主义是美国首要威胁,美国要尽其最大能力进行反恐怖斗争;但基于历史的经验,同时也要防止某个大国借反恐怖而坐大,这也是第二次世界大战给美国最大的教训,就是在打完反法西斯战争以后,出现了一个苏联。这是美国安全战略的完整概述,应该说这个战略在逐步显现其全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