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长时间以来，对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研究、对第二次世界大战遗留的历史经验的研究等，受到冷战的巨大影响。可以说在对第二次世界大战的认识和总结中，也存在着冷战思维。在冷战结束十几年以后纪念反法西斯战争胜利，应该有超越冷战意识形态的更进一步的理解和思考。

恐惧与和平

第二次世界大战给人类社会留下的最主要的精神遗产，就是对和平的渴望与追求，当然前提是对战争的恐惧。在二战结束以后，国际政治格局尽管经历了可以说是天翻地覆的变化，但是人类社会对持久和平的追求从未改变。人们从第二次世界大战造成的苦难中汲取的最基本教训，是和平与发展成为时代主题的最主要的历史背景。

一位美国著名的冷战史专家曾经做过这样的描述，即在二战结束时，西方国家中，主要是在欧洲，有一种普遍的幻灭感，即对欧洲所创造的资本主义制度的幻灭，或者说是深刻的怀疑。这种幻灭或怀疑并不是认为，资本主义制度不能创造先进的生产力，而是两次灾难性的世界大战都起源于欧洲，肇因于欧洲国家之间的争端与冲突。欧洲在国际政治中心占据了那么长时间，但是那里的整个一套制度以及相应的政策，没有能够阻止世界两次陷入大规模的灾难。事实证明，欧洲的一整套制度不能防止向二战这样的人类浩劫。这也是为什么当时苏联的社会主义制度曾经有那么大的吸引力的一个原因。 很多资本主义国家都感到很强烈的冲击，包括美国的政治家，因此有了一种强烈的危机感。

二战结束后，持久的和平成为国际社会追求的首要价值。当时人们考虑的并不是社会主义还是资本主义这样的制度问题。 在经历了二战那样的浩劫以后，人民真正要追寻的，是谁能给他们持久的和平，谁能保证不再发生战争。然而，之后不久发生的冷战和随之兴起的冷战研究，把这个关键性的问题扭曲了。国际政治的中心被美国与苏联两个阵营之间的争夺所占据，历史的进程也被描述成谁在这里进攻或谁在那里防守。其实当时在冷战中心的欧洲，人们考虑的并不是这些。我相信在社会层面，人们所真正渴望的是实现永久的和平，真正影响着世界历史进程的是对和平的追求和对战争的恐惧。因为人们亲身体会到，战争造成的灾难太严重了。

前苏联以卫国战争为题材的电影非常多，其中 “这里的黎明静悄悄”在中国非常著名。该片的导演曾经访问过中国，他在介绍创作经历时说，国际社会包括中国人，特别应该理解苏联人对二战的认识，以及由此形成的对战争的恐惧和厌恶。这部片子产生的时期是我们认为苏联在对外扩张的时期，包括对外军事干涉。但是在苏联国内仍然出现了像“这里的黎明静悄悄”这样的影片。二战期间，苏联为取得反法西斯战争的胜利，付出了巨大的人员伤亡。据说当时苏联18到21岁的年龄段基本上没有男人，基本都战死了。前苏联在勃列日涅夫时代都会拍出那样的影片，由此可以帮助人们理解，和平在战后欧洲人心目中的地位。

之所以说二战的经验和遗产被冷战扭曲了，是因为冷战是一场包含浓厚意识形态内容的地缘政治竞争。所有那些热衷于冷战的人都在通过各种方式，给人们造成了一种印象，即当时各国在社会层面上似乎都很关心意识形态斗争，人人都相信，在世界上只有一种政治制度可以带来美好生活。实际情况是，当时民众对各种政策的判断主要的就是一个标准，即这个政策能否带来持久的和平。那个时期候人们所追求的就是维护和平，任何政治家要争取到公众支持他们的对外政策，他们就必须许诺将给世界带来持久的和平。就像现在的布什政府一样，必须承诺彻底消灭恐怖主义，当然美国人就会不惜一切代价地支持他的政策。

主权与人权

二战和二战研究中的一个基本的问题是，反法西斯同盟国家，还有成千上万的人民起来反抗法西斯的侵略与奴役，他们用以对抗法西斯的主流价值是什么？人们在反法西斯战争中要捍卫、要获得的是什么？认真阅读当时的文献，可以说主要就是两个内容：一个是主权与民族自决权，另一个是人权。

1941年8月，美国总统罗斯福与英国首相丘吉尔共同签署了著名的《大西洋宪章》。该宪章的主要内容后来成为反法西斯同盟形成的政治基础。《联合国家宣言》和后来的联合国的有关文件，都受到《大西洋宪章》的影响。这份重要的文献中实际上包含着两个重要的内容，其一是反对侵略与奴役，支持和保护民族自决。文件称美国和英国“尊重所有民族选择他们愿意生活于其下的政府形式之权利；他们希望看到曾经被武力剥夺其主权及自治权的民族，重新获得主权与自治”。其二是保护人权，即如宪章所说的，“在纳粹暴政被最后消灭之后，他们希望建立和平，使所有国家能够在它们境内安然自存，并保障所有地方的所有人在免于恐惧和不虞匮乏的自由中，安度他们的一生”。

从二战的进程看，同盟国高举反对侵略，支持民族自决的旗帜，高举反对纳粹的暴政，解放被法西斯奴役的人民的旗帜，是同盟国能够在战争团结一致，并得到多数国家和人民的拥护与支持的关键原因之一。

二战结束以后的历史表明，反法西斯战争中得到普遍认同和支持的关于反对侵略、反对民族压迫的主张在战后国际政治中仍然发挥着重大的影响，否则就不会在50-60年代出现民族解放运动和反对殖民主义的巨大浪潮。

还应该看到的另一个基本的事实是，反法西斯同盟的政治基础中包含着对人权的重视与维护。反法西斯战争不仅是反对国家对国家和民族对民族的侵略与奴役，而且是要维护人的基本权利，基本尊严。用维护人权，用免于“恐惧和不虞匮乏”等等口号，来对抗法西斯的侵略与暴政统治，至少可以说是二战时期同盟国家中的主流价值之一。正如上述《大西洋宪章》所提出的，反对法西斯的侵略战争也是要“保障所有地方的所有人在免于恐惧和不虞匮乏的自由中，安度他们的一生”。

《大西洋宪章》中的这段话来自罗斯福总统在1941年1月发表的国情咨文。他在这片咨文中中明确提出，“四大自由”是美国政府决定支持反法西斯国家的政策的根基。他说，“在我们力求安定的未来的岁月里，我们期待一个建立在四项人类基本自由之上的世界。第一是在全世界任何地方发表言论和表达意见的自由。第二是在全世界任何地方，人人有以自己的方式来崇拜上帝的自由。第三是不虞匮乏的自由——这种自由，就世界范围来讲，就是一种经济上的融洽关系，它将保证全世界每一个国家的居民都过健全的、和平时期的生活。第四是免除恐惧的自由——这种自由，就世界范围来讲，就是世界性的裁减军备，要以一种彻底的方法把它裁减到这样的程度：务使世界上没有一个国家有能力向全世界任何地区的任何邻国进行武力侵略。”《大西洋宪章》直接地包括了后面两项。

从维护人权高度反对法西斯国家发动的侵略战争，罗斯福总统可以说是开先河的国际政治家。他的这种认识的产生有其现实的背景，二次世界大战发生的过程和德意日等法西斯国家的暴行，是导致一些卓越的政治家从更深刻的角度认识反法西斯战争的客观条件。

二战中有两个突出的事例。一个是在欧洲，德国法西斯主义的产生和发展，伴随着极端的种族主义，并发生了首先在德国国内、后来又蔓延到欧洲的对犹太人的有组织的大规模的迫害。直至今日仍在被不断揭露出来的迫害犹太人的暴行在提醒国际社会，对二战教训的总结不能仅仅停留在反对国家对国家的侵略战争层面。因为这场战争还包含着直接针对人或人群的迫害。

另一个突出的事例是发生在中国的南京大屠杀，也是典型的有组织的大规模的针对平民的战争罪行。日本右翼势力之所以要花那么大的气力否认存在南京大屠杀的事实，其目的之一就是企图掩盖其在侵略中国的同时，也有如同德国纳粹一样的有组织的大规模侵犯人权的暴行，以便用这种方式为日本当年的侵略政策与残暴的行为辩护。加深对反法西斯战争中维护人权的重要性的理解，可以帮助人们更深刻地认识现在日本右翼势力在掩盖侵华战争罪行方面的种种行为的根源和目的。

从二战的历史经验中，应能更深刻地体会“免除恐惧之自由”的可贵。在经历了SARS以后，很多人大概都会承认这样的道理，即恐惧的生活是最没有质量的生活。二战中人类社会中的普遍恐惧是侵略战争带来的，也是法西斯主义、种族主义、野蛮的有组织的迫害行为等等带来的。犹太人对他们在二战中的苦难历史的回忆，对德国纳粹的统治的反复追究与批判，就是要不断提醒人们，这场战争除了有国家层面的战争，更深层次上还有对人的迫害。是迫害犹太人的问题、南京大屠杀等等，让二战具有了两重性：一是国家关系层面的侵略与反对侵略，民族层面的压迫与反对压迫。还有一个层面就是人权问题。当时德国纳粹残酷迫害犹太人，这是对人的破坏和摧残。所以反法西斯战争有两层含义，一层是反对侵略与争取民族解放；另一层面是反对侵犯人权。

可以说是对人的基本自由权利的追求将世界反法西斯力量团结起来，鼓舞成千上万人去拚死抗争。也鼓励着今天的犹太人、中国人，尽最大的努力去提醒世界，不要忘记过去的苦难。总之，人们要和平，说到底就是保证人的最基本的权利。物质上是要生存，精神上是不能有恐惧。

中国与世界

中国人纪念反法西斯战争的胜利，纪念作为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一部分的抗日战争的胜利，有着无数的层面，无数的角度。其中一个相对薄弱的环节，是在中国与世界的关系的大框架下，如何认识和理解二战对中国与世界之关系的影响。第二次世界大战以及作为其一部分的抗日战争，从中外关系的角度是一次历史性的联结。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这场世界范围的战争最终使中国人的在观念上，将自己的国家、自己的民族中国与世界最终联结在一起，尽管后来也有过一定程度的反复。

所谓观念上的联结，首先是二战使中国人认识到，中国是世界的一部分，中国与世界密不可分，中国抗日战争的胜利有赖于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胜利。由于中国被卷入到这场世界范围的大战争之中，使中国人更加深刻和彻底地认识到，不能孤立地看待中国发生的事情，不能孤立地看待中国的前途和命运。

其次是使中国人更加深切地认识到，中国在反法西斯战争中的地位和作用，中国对世界局势的影响和推动，主要取决于中国人能否独立自主地坚持进行民族解放和复兴的事业，能否有在自力更生的基础上争取民族复兴的决心。

从近代中国的历史上看，曾经有过两场伟大的反侵略战争。其一是抗日战争；其二是抗美援朝战争。抗日战争在中华民族解放过程中的作用是伟大的，它在民族国家的形成过程中的作用，它对中国人的国家认同和中华民族的凝聚力的深远影响，都需要与中国同世界的关系这个命题结合在一起，才能发现其意义之所在。因为是在这场战争中，中国人更加清楚地定义了自己、以及自己与世界的关系。正是从这个角度，可以说反法西斯战争或作为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一部分的抗日战争，是将中国与世界最终联结在一起的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