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约空袭南斯拉夫向全世界提出了一个带有根本性的疑问,即人类在21世纪将生活在一个什么样的世界里?不论战争结局如何,国际社会必定会倾注巨大的关注和精力,从政治、军事、外交、道德、法律等诸多方面,研究它的起因、含义和影响。各国也必定会根据各自的体验和认识,调整自己的国家安全战略和对外政策。美国作为发动侵南战争的主角,理应为关注与研究的中心。本文仅就美国的国家安全战略(也可以被认为是全球战略)与这场战争的关系作初步的评论,目的是引起进一步的讨论与思考。
(一)发动侵南战争是美国贯彻其国家安全战略的重要步骤。
今年伊始,世界便给人以强烈的不安宁感,纠其根源便是美国突出地表明要用军事力量推行其国家安全战略。从撇开联合国安理会对伊拉克进行空中打击到启动国家导弹防御系统和战区导弹防御系统、再到发动侵南战争,无不反映了美国的战略意图。可以说发动侵南战争就是美国在用血和火落实其安全战略。
冷战结束后,美国的安全战略中一度出现了威胁“泛化”的倾向。1993年克林顿执政后,美国制订了一项冠名为“接触与扩展”的国家安全战略。从美国政府年复一年地对此战略进行的修订和说明中可以看出,大规模杀伤性武器扩散和地区冲突一直高列美国安全威胁榜的前两位,变化的只是它们之间的排位。显然美国已经将主要威胁锁定在这两个问题上。值得注意的是,在克林顿今年的国情咨文和去年末美国政府公布的《新世纪国家安全战略》报告中,地区冲突都被视为是对美国安全的首要威胁。
在美国战略中的地区冲突问题包含着三个重要的因素。其一是国家的分类,也就是所谓敌、我、友的确定。“接触与扩展”战略出笼伊始,便将世界各国分为三类,即民主国家、正在走向市场民主的国家和所谓的“无赖”国家。后者被认为是一切破坏国际秩序的行为,包括侵略战争、内战、种族屠杀等等的根源,而民主国家则是美国可以依靠的力量。这种意识形态是美国在地区冲突问题上采取双重标准的极其重要的原因。
其二是地缘战略的考虑。美国所热中于进行干涉的主要是它认为关系它重要战略利益的地区,美国的政策是确保不出现“地区霸权”。一旦哪个国家被认为有可能在某一地区占主导地位,美国就会采取种种手段,或是遏制,或是肢解,或是进行军事打击。
其三是地区冲突的外延已经被扩展。它不仅是指一个地区内国与国之间的冲突,而且一国内部的内战、种族问题和动乱,都是对美国的威胁,都可以成为进行军事干涉的理由。上一任总统国家安全事务助理莱克在1993年夏“接触与扩展”战略出台时便声称,美国的关注是基于“人道主义直觉”,而且“不应当反对出于人道主义的军事行动”。不过由于地缘战略和意识形态毕竟是更优先的考虑,所以到底是为了人道主义而创造了战略,还是为了战略的需要以人道主义作幌子,已经被美国的战略家们弄得像“鸡生蛋还是蛋生鸡”一样,永远解释不清楚。
揭示美国安全战略与侵南战争的关系是为了说明北约军事行动的性质、残酷性和可能的前景。正是因为发动侵南战争是重要的战略行动,所以美国绝不会轻易罢手,它甚至不惜付出一定的人员伤亡。不过这决不能取代对美国侵南决策的具体研究,否则无异于承认,美国为贯彻其全球战略可以为所欲为,想打谁就打谁,想什么时候打就什么时候打。这里仅就美国决策环境中的国内特殊情况提出一些初步的看法,必须说明的是,这对于研究美国的决策确实是远远不够的。
90年代中期以来,美国决策层逐步形成了一种共识,即现在是美国按照其愿望“塑造”世界安全秩序的天赐良机,意思是说没有哪一种国际力量能阻止美国贯彻其战略,缺少的是国内的支持。从去年末至今年初,美国内终于出现了有利的气氛。美国军方和一些利益集团为了促使美国政府增加国防拨款,大肆“炒作”各种来自四面八方的安全威胁。其结果不仅促使克林顿政府增加了国防预算,而且在美国公众中造成了一定程度的不安全感和好斗气氛。美国公众近来对侵南战争的表态与此有密切的关系。
另一方面,美国总统大选将临,民主与共和两党争取总统候选人提名的政客们纷纷就侵南战争表态,以便争取政治支持。他们中的许多人持强硬立场,尤其是民主党候选人、现任副总统戈尔,始终保持“鹰派”姿态。这表明执政的民主党人为了个人和党派利益,已经输不起这场战争了。
此外,克林顿本人企图在第二任期中在外交方面有所作为并不是新闻。克林顿以前的两任共和党总统里根和布什都曾在任内成功地发动过对外战争,他当然不会甘心被当作只会管理国内经济的总统。科索沃问题为他提供了发动对外战争的机会,而且可能是他离职前的最后一次机会。
所有上述因素与美国经济持续6年的增长结合在一起,为发动侵南战争提供了相当有利的国内条件。不过这些条件能持续多久,是否会年复一年地经常出现,值得认真研究。
(二)美国的欧洲安全战略与侵南战争。
在冷战后的美国全球战略中,欧洲的安全照例占据首要地位。克林顿在他第二任期发表的第一个国情咨文中强调,“如果欧洲稳定、繁荣、和平,美国就更安全”,美国的目标就是建立“一个前所未有的统一和民主的欧洲”。《新世纪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则加以扩展,声称要拉着欧洲一起,“对付没有一个国家可以单独对付的全球性挑战”。为此美国在欧洲一直着重解决两个问题。
其一是防止俄罗斯卷土重来,使它在欧洲地缘政治格局中永久性地沦为二流国家。冷战时期美国与苏联在地缘政治上的对抗有着比反共产主义斗争久远和复杂得多的历史渊源,事实上美国也并没有因为苏联解体和俄罗斯当局宣布进行西方式的政治经济改革,便消除了在安全方面对俄罗斯的疑惧。美国战略家和外交家们明显倾向于从俄罗斯300多年扩张与争霸的历史中,理解俄罗斯当前和未来的对外政策,所以他们将内政和外交均疲软不堪的俄罗斯称为“复仇的不死鸟”。
其二是防止和消除中东欧地区在冷战后出现的冲突和动乱。近年来中东欧地区一些国家出现政局不稳,左翼力量回潮,特别是前南斯拉夫地区,战争、动乱和种族冲突不断。奥尔布赖特就任后不久就曾声称,冷战后在前南地区死于战争和动乱的人,比整个冷战时期欧洲因战争死亡的人还要多。这或许能部分说明为什么北约国家宁愿被拉上美国的战车。
南斯拉夫的冲突是美国的欧洲战略的聚焦点。在美国政治和军事领导人看来,如果不结束这一地区的各种冲突,就谈不上欧洲的稳定;如果不控制这一地区,既谈不上欧洲的统一,也无法将俄罗斯排挤到欧洲地缘战略格局的边缘。这是北约在那里的军事行动特别残酷和疯狂的根本原因。
从历史的纵深处着眼,不难看出美国的欧洲安全战略与其他地区相比,是有其特殊性的。这首先表现为美国与俄罗斯在欧洲地缘战略上的分歧和争斗。1994年春起,俄罗斯在北约东扩和波黑战争这两个相互关联的问题上向美国展开反击,主要是基于地缘战略的考虑。根据经几百年的战争形成的国家安全观念,俄罗斯必须确保西部传统的安全屏障,特别是苏联解体后,原苏联的西部战略预警系统基本丧失,这使莫斯科和圣彼得堡等政治经济中心处于不安全的地位。俄罗斯在欧洲安全结构中的地位未得到承认和保障以前,它不能容忍西方势力向东挤压。俄罗斯当时公开宣布前南地区是它的“政治势力范围”,就是要在北约东扩的道路上打入一个战略楔子。这同美国的欧洲战略当然是针锋相对的。从这个意义上说,当前的战争表明了源于冷战的美俄双方在境外的权势斗争不仅没有结束,而且有时还很尖锐。这种情况在其他地区是不存在的。
其次是存在着一种支撑、有时是支配美国对欧洲政策的剪不断、挥不去的“欧洲情结”,即美国人在历史渊源、文化传统和价值观上对欧洲的认同,以及在这种认同的基础上形成的对欧洲的深切关怀。这种“欧洲情结”的存在可以部分地说明,为什么美国公众对其他地区的人道主义灾难(如索马里)只是同意进行口诛笔伐,而当美国决策者和媒体告诉他们,在欧洲的某一地区出现了类似纳粹迫害犹太人的情况,他们便支持美国政府既动口也动手。此次发动侵南战争能够在美朝野凝聚一定的共识表明,这种源于文明背景的双重标准,在一定的条件下会影响战略性的选择。换句话说,以人权和人道主义为借口,在欧洲或北美以外的地区发动战争,美国公众也会给予当前这种程度的支持,是非常值得怀疑的。
(三)美国发动侵南战争的得失。
既然是以侵南战争为背景探讨美国的安全战略,评价其战略实施的得失便是题中应有之义了。从目前战争的情况看,美国在战略上之所得大致就是终于将北约国家拉上了它的战车,并且在国际上没有遇到太大的阻力,北约军事行动所产生的威慑力也是可以被强烈感受到的。不过美国之所失也是显而易见的。
首先是相对于预定的战略目标而言,北约在军事上已经严重受挫。迄今为止北约出动飞机6000架次,发射了数百枚巡航导弹。然而南联盟不仅没有屈服,它的军事力量、包括防空系统基本保存下来,并可以继续作战。这使北约除了继续扩大空中打击外,不敢贸然发动地面进攻。可以说北约的军事威望已经受到损害。
其次是北约的军事行动造成了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最大的难民潮,其善后之难是可以想象的。难民问题目前已经对北约的军事计划形成了压力,如短期内找不到缓解危机的办法,后果难以设想。
第三是美国和北约与俄罗斯的关系严重倒退。侵南战争对俄罗斯政局的影响是巨大的,明年大选后俄罗斯内外政策的走向看来是不会令美国满意了。美国要扭转这种趋势(即使它有此能力)需要花费相当多的时间和付出重大的代价。
第四是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和远程运载工具的扩散至少在一段时间里是难以遏止了,因为一些中等国家必定会吸取南斯拉夫的教训,调整自己的军事战略,发展中远程威慑力量和高技术兵器当然是最佳的选择。如果认为印度在侵南战争期间试射中程导弹仍然仅仅是针对中国和巴基斯坦的,那未免过于简单,伊朗的试射更不用说了。这又是个难以善后之局。
总之,发动侵南战争已经使世界安全形势更复杂、更不稳定,给美国的全球战略制造了更多的难题,其中一些很可能永远无法解决了。时至今日至少可以得出一个结论,即在当今的世界上,想用武力称霸谈何容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