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世纪初的世界正在酝酿着重大变动,伊拉克战争很可能被未来的历史证明是这场重大变动中的一个关键事件。
所谓的“重大变动”主要是指美国的世界角色在转变,它正从一个现存国际秩序的维护者,变成谋求改变现存秩序的“革命者”或“改良者”。这种改变角色的意图在布什政府中表现得特别明显和冲动,没有这种冲动就不会有伊拉克战争。
近些年来,美国媒体和有关的刊物上,经常可以看到"帝国主义政策"这个概念。在美国比较专业的话语中,它通常根据的是经典的现实主义理论的定义。那种理论认为,对外政策有两种类型:一种是维持现状,一种是改变现状,而改变现状就是追求国家的权力扩张。后一种被称为“帝国主义政策”。当然改变现状有不同的方式,但是使用武力是不可缺少的一种。
冷战结束后,美国已经是世界上唯一的超级大国。经过克林顿执政时期的持续经济增长后,美国进一步将其他主要国家甩在身后。“硬”力量和“软”力量的全面超前,使美国积聚了巨大的能量。这种能量的影响导致了90年代中期以来美国内关于对外政策的争论。小布什执政后,美国对外政策出现明显变化,但是“911”恐怖袭击才是决定性的,它基本上解决了冷战后美国扩张政策一直缺少的国内公众支持问题。
这次对伊拉克战争中特别突出的是美国公众强烈地支持政府使用武力。在安理会表决之前,民调显示一直有50%左右的美国人认为,攻打伊拉克应该得到联合国的授权。其实很有可能的是,他们中的很多人相信,美国通过外交努力,联合国是会理解和支持美国使用武力的。当美国政府最后放弃争取安理会授权时,对开战的支持率升到70%左右。这里反映了美国公众对现存国际秩序中某些内容的反感。这种反感其实早已存在。
从90年代中期以来,美国内表现出来的对现存国际秩序的不满主要表现在三个方面。第一是认为,当今国际秩序中有关安全事务的安排,包括安理会,甚至北约这样的机构,都没有正确地反映当今世界政治力量对比的现实,没有反映美国的超强地位。美国希望拥有更大的权力,更多的行动自由,更少的约束。
第二是认为现存国际秩序包括军事同盟的安排,不能适应冷战后被美国认为是变化了的安全威胁,不能满足世界安全环境变化所产生的客观需求。像联合国这样的机构,决策时七嘴八舌、你争我吵、议而不决,北约也是这样。美国有强大的军事力量对付新的安全威胁,却因种种制约而无法采取行动。
第三是美国人认为,冷战结束以来,美国为了维护全球和地区的和平和稳定,付出了很大的代价。从海湾战争、波黑战争、科索沃战争到阿富汗战争等等,美国多次采取军事行动消除对美国也是对人类社会的重大威胁。但美国人在9.11以后形成集体的不安全感,却没有从外部世界得到相应的同情和理解。美国人感到他们尽了很多的义务,他们要为自己的安全采取行动,却受到很大束缚。这种情结构成了美国人同外部世界沟通的障碍。例如美国人认为,他们当初帮助欧洲打科索沃战争,欧洲国家并不认为必须要联合国授权。现在美国打伊拉克,欧洲一些国家却利用国际机制加以阻止,而南联盟对欧洲的威胁和伊拉克对美国的威胁相比,是算不了什么的。美国政府的任何一项对外政策如果得不到公众支持,都没有意义,而现在布什政府得到大多数公众的坚决支持。
所谓“重大变动”的另一个方面是国际社会对美国角色变化的反应。伊拉克战后重建是标志性的观察点。从目前的发展看,美国已经下定决心,在伊拉克战后问题上,把联合国放在一个不重要的位置上。这里提出了两个问题:第一是联合国在战后到底起什么作用?如果它既不能制止战争,也不能维和,那么“改革”恐怕是唯一结果了。改成什么呢?
第二个问题是世界上会不会出现一种适应美国需要的新的政治安排?美国发动这场战争之前受到不少制约,但战争爆发后,国际社会出现明显和普遍的顺从。以安理会在战争开始后不久做出调整石油换食品计划的决议为标志,国际社会接受现实成为主流。这是“9.11”以后出现的对美国的国际顺从的继续。谁都明白,跟美国僵持下去既没有好处,也没有用处。
根据美国攻占巴格达后不久公布的数字,已经有58个国家(现在可能更多)表示,愿意参加伊拉克的战后重建。现在已有一些国家正准备或已经向伊拉克派遣军事人员或警察,帮助美军维持那里的局势。这些军队或准军事部队、警察等,必然会置于美军的领导之下,与此同时联合国的作用还是纸上谈兵。这其实就是一种新秩序,新模式。
冷战结束后美国打了四次战争,每次战争的结果肯定都包括将美国的价值和制度移植到美国军事控制的地区。科索沃、阿富汗和伊拉克自不待言,即使是第一次海湾战争解放的科威特,也不例外。不论每一次战争的美国决策者有意还是无意、重视还是不重视,其结果都是美国价值随着美国军队扩展。如果说美国在阿富汗战争中支持政府是为了“安全”,那么在伊拉克战争中则是为了“使命”,或者说更多的是为了“使命”。在他们心目中,伊拉克有没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至少现在已经不重要了。伊拉克战争所激扬起来的美国公众的“使命感”将对美国对外政策产生长远的影响,世界必定会一再感受到这种影响的巨大力量。这是不是本来就是全球化的一个内容?
